柳柳之买房焦虑•番外一:禄禄禄和发发发(2)

禄禄禄和发发发(1)

****** 详文如下  ******

以柳太的活动能力和人脉关系,她没费大劲儿就打探清楚了狄家的情况。狄父是国家计委机关里的一位副局长,技术京官。实实在在的清流官僚。狄母则在带有神秘色彩的 “国际关系学院” 里任教。高贵清雅的知识分子。家中有一女一子。子、女都有了体面的工作。狄家女儿是夫妻俩的骄傲。

狄家的情况令柳太相当满意。恰恰正是她喜欢的 “门当户对” :技术官僚、知识分子,子女有出息。 柳太还打听到,狄姓女子是 “公费” 留学。本科时期是 “北京外国语言大学” 英语系的学霸。本来是冲着外交人员培养起来的。从儿子寄来的照片上看,人长得确实漂亮,大气优雅的漂亮。一眼看去,颇具大家闺秀气质。相貌、学历、家庭背景都符合柳太理想中的儿媳妇。只是实际年龄比儿子大几岁。但柳太自我解释道,“女大三抱金砖”。如今提倡晚婚晚育,符合时代风气。女方是位姐姐,自有它的好处。起码知道心疼未来的小丈夫。大龄剩女多半也不会嫌弃小男友有个未婚而育的孩子。更何况,柳家巨富,用不着她操心养孩子的事。除身为人父之外,柳子季是位妥妥的 “高、富、帅”。

柳太也打探到了狄家夫妻内部有些分歧。狄母在得知女儿想与一个带拖油瓶的 “富二代” 交往后,非常不能接受。狄母认为,自家女儿还不至于将身段降得那么低下。但在听说男方父母全权负责养育小拖油瓶后,反而不再多置喙。从后来柳太打探到的消息看,狄家女儿从小就比她父母更有决断。柳太很欣赏既有颜值,还有头脑、能判断的知识女性。她本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故而对受过良好教育的聪明女性总抱有惺惺相惜。

狄父亦有侦探手段。他也通过人脉打探到:柳氏家中有矿。不单单是位 “矿主”,还拥有深广的人脉矿。家长 “柳大款”,深藏不露。曾多次拒绝被登上所谓的 “富豪榜” 。社会中有不少拒绝抛头露面的隐形富豪们。他们为贵人们办事,被称为 “白手套”。柳氏就是这类人。国家计委机关干部狄副局长确信一点,隐形富豪人家相比高调登上富(宰)豪(猪)榜人家,更易结为亲家。起码,对他们这类清流人家而言是事实。

狄父可以谅解未来女婿少不更事时所犯错误,只要他今后能对自家女儿忠诚,可以既往不咎。在这方面,他比狄母看得开。他更在乎自己的前程。他在乎柳氏拥有的人脉网。于是他礼贤下士,主动邀请柳太到他的办公室里,一起 “探讨经济发展话题”。虽然咋一听,议题有些不伦不类,但接到他的电话后,柳太心领神会。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她客气地回话道:“请狄局放心,我一定准时到达。” 

这是官场风气。明明知道对方是 “副局长”,但一定要恭维成 “局长”。简称一个 “狄局”。虽模棱两可,但尽显尊重。同样,柳太不过是个名义上的 “副主编”,也常被恭维成 “主编”。在单位里,为了省事和避嫌,柳太喜欢半开玩笑地纠正和推脱为:“请诸位称我 ‘柳太’。我丈夫姓 ‘柳’。一个 ‘柳太’,彼此方便。” 单位里的人,从上到下,早习惯称她为 “柳太”。

柳太早已养成习惯,与初次见面的人见面时,先发制人道:“您好。请称我 ‘柳太’。” 就连她的名片上也打印着 “柳太” 二字。

在约定的日子和时间里,柳太穿戴得朴素大方,像个稍微讲究一些 “时尚” 的普通职员。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手提包,下了出租车。在一番登记后,像普通来访者一样,胸前挂上临时访问者的工牌,上楼找到狄局的办公室。

狄局放下手边工作,请秘书为这位一头时髦的大波浪披肩发,穿戴简朴合体的来访者上茶。两人坐定,几句闲聊之后,狄局更加确定:这个亲家,不但易结,而且必须早结。此刻他早已经打探到了柳太的娘家背景。那是个不容小觑的 “大家庭”。难怪柳太总自我介绍为 “柳太”,她不姓 “柳”,她的丈夫姓 “柳”。她愿意随夫姓。她隐姓埋名自有她的目的。

常言道,“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在京中官场里混的人明白一个道理:京城官场水深且暗流涌动。京城里鱼龙混杂的 “海子” 很多,其中并不少有实力的虾兵蟹将。托人办事时,最要上心找对人。有些表面上平淡无奇的普通人,却有着四两拨千斤的办事能力。就是人家常提到的 “官场掮客”。眼前坐在沙发上饮茶的女人,一举一动悠雅大气。她待人不卑不亢,一颦一笑皆带自信。令狄局感觉说不上来的舒服,暗忖:“像是位官场女掮客。” 他马上又想到一部戏曲里的一个角色。眼前这女人似是那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 “阿庆嫂”,却是带有贵胄气质的 “阿庆嫂”。

狄局意识到,虽说和柳家联姻是潜在的 “政经联姻”,但因为小儿女们情投意合,乃是天选机缘。他知道自家女儿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她能相中的男子,多半错不了。

柳太见到略带清傲的狄局,心中暗笑:“嚯,典型的技术官僚。待人还算诚恳。” 表面上的清傲,往往并不是骨子里的清傲。是用于掩盖生疏于御人之术。柳太见过太多这类技术干部们。

两位自认为懂宏观经济的人,在狄局不算宽大的办公室里,对国家经济发展各抒己见。大谈特谈  “改革开放”,和未来的经济走向。柳太见狄局逐渐放松,情不自禁产生了 “志同道合、相见恨晚” 的遗憾。狄局是位技术官僚,是位有真才实学的技术官僚,是位 “敬艺也敬天”、又红又专的技术官僚。这种人不善阿谀奉承,故而在官僚阶梯上,起初攀爬得很快。但终归难以登顶。

在一番高效率的 “英雄所见略同” 之后,狄局与柳太似乎双双倾向于结为儿女亲家。无论草率不草率,彼此已经充分意识到了对方的可用价值。

到了午饭时间,两人仍然谈兴颇浓。狄局欲请柳太去办公楼附近一家某省在京办事处辖下的餐厅里共进 “工作午餐”。他向秘书交代了去处后,只身陪同柳太下了楼。出办公楼大门后,柳太见无他人跟随,当即对狄局说道:“午餐费由我付。祖籍在那省。来过多次,成了常客。人家就奖励了个折扣卡。我可以无限制报销。不过,咱们丑化说在前, ‘工作午餐’ 不可饮酒。” 

那倒是。她所在出版社的财会部门,对她绝对大开方便之门。她上交的报销单不用多费口舌,通通报销。羊毛出在羊身上。矿老板赞助费用于报销老板太太的一顿 “工作午餐”,有何不可?

狄局秒懂言外之意。陪笑道:“那样更好。我这边报销确实有些困难。”

柳太轻车熟路陪着狄局步行找到了餐厅。这处隐藏在商场里的幽静去处,装潢并不奢华。中规中矩,既不时尚,也不古雅。有点高干小食堂的感觉。大堂看上去普普通通。菜肴和酒水价格属于中高档。适合职员们的  “工作午餐”,也适合公务员们带着家属们偶尔打打牙祭。进入餐厅大堂后,柳太笑咪咪地问前台,某雅座是否有空闲。随后在一位漂亮的女服务员的引导下,请狄局坐进了柳太指定的雅座。

雅座,封闭的空间。一男一女共享雅座?即便是在大白天,鹰隼眼的狗仔们也免不掉浮想联翩。幸亏,狄局和柳太都不是 “名人”。自由职业者不是友人雇用的私家侦探,对无名之辈没兴趣。何苦花精力拍下无价值的模糊照片?而对这家餐厅的工作人员而言,此种情景习以为常。柳太是餐厅的 VIP,常来常往的老熟人。据传说,还是个小股东?

坐定后,柳太熟练地点了几道活鲜食材的江南 “珍馐”。她点的菜肴,统统是用那省的特色食材,按传统烧制方式,烹饪出的 “土味” 菜肴。请人吃  “工作午餐”,是门科学。柳太深黯此道。比如,您去兰州人开的拉面馆里,绝不会硬点  “佛跳墙” 。又比如,绝不可以在午餐中点酒,但可以点 “水”。可惜酒水不分,餐宴不分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北京餐馆里常见的病态。那个时代是一个人人喜欢炫富的时代。北京城里充满了入京闯生活的各色人物。全社会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蓬胀的暴发户气息。在这家餐厅里,服务人员们见识过午餐后便酩酊大醉的 “生意人”。

狄局不愧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部委机关技术官僚。他见柳太根本也不与他客气,只稍问有何忌口后,便按她自己的口味点菜,仿佛像在自家餐厅里。他满心赞赏,儒雅地颔首微笑。心说:“这种文明高雅又很给面子的应酬技巧,绝不是一天两天便能练成。” 他想到了家中自称 “一心做学问” 的爱妻,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声:“都说学者清高,不善应酬,那是因为没有雄厚的经济基础也没有适当的场合。”

午餐期间,两人不再聊官场话题,而是各自的家长里短。等到上了餐后茶和水果时,柳太笑眯眯地从她平平无奇的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一个马尼拉信封,推到狄局面前。她说道:“如今新时代了。虽然不再讲究 ‘三书六礼’,但男方总归要表明男方的礼数。我儿子一心要与您女儿结婚。我们做家长的,尊重孩子的意愿。这里面有份聘书,兼作礼书,和一份聘礼。本来应该是由我们孩子爸正式出面。但早些时候他去了新疆搞项目。目前正在紧张之际,一时难以脱身。到底时代不同了,就由我这个做娘的暂时出面代表男方。请千万原谅我们不讲究老礼儿。”

“聘书”?“聘礼”?狄局感到脸皮发热,感到有些被看轻了。他从来没有动过要聘礼的心思。在他看来,只有没文化的小市民们才会重新拾起 “三书六礼” 一类的东西,美其名曰 “传统文化”。 狄局突然想到,柳家可不就是别人嘴里的 “暴发户”?他那时还不太懂 “白手套” 的意义。他抬眼看看明眸皓齿、一脸真诚的柳太,无法契合他印象中的暴发户形象。眼前这位有着玲珑剔透心思的 “阿庆嫂”,据他所知,可是一位笃定的 “红色贵胄”。狄局到底是个受过高等教育有修养的人,能够很好地控制内心情绪。他微笑着刚要开口道:“小 ……  ”

柳太马上打断了他,轻声细语地,笑眯眯地提醒道:“我喜欢被称为 ‘柳太’。您不介意吧?”

狄局想到了名片上打印着的 “柳太” 二字。他如释重负地答道:“哦,柳太,我其实不懂三书六礼。那就 …… 承让了。”

柳太说道:“您太客气了。请查看一下。要是还缺少什么,请知会一声。”

“这 ……” 狄局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默默地打开柳太推到面前的马尼拉信封。里面确实装着一封大红色的 “聘书” 兼 “礼书”。他抽出 “礼书”,欲欣赏遒劲且工整的绘金毛笔字和古香古色的用词。这时他听到柳太说道:“不好意思献丑了。是我写的。这种事不好麻烦旁人。” 狄局想起来,根据他的调查,柳太年幼时师从某书法名家,后成为公认的青少年 “书法家”。正在欣赏字迹之时,从 “礼书” 中,滑落出两张支票和三张无限期 消费卡 ,还有几张买茅台酒的专配优惠券。他仔细看了看支票。除了出票人的签字和钤印,及金额外,其余栏目都是空白。他心中自问:“哦?这就叫  ‘空白支票’ 吗?”  再仔细一看,每张支票上的金额是 “陸拾陸萬陸仟陸佰陸拾陸”(¥666,666.00)。

他一脸诧异抬眼看向柳太。柳太笑眯眯地解释道:“六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 ‘六’  的谐音是 ‘禄’。 俸禄的 ‘禄’ 字。那几张卡,每张的限额是 ‘八百八十八’。就是 ‘发发发’ 的意思。禄也好,发也好,是利用谐音讨吉利。不方便的是,消费卡一定要去指定店铺享受 VVIP 待遇。”

狄局查看那几张卡,深感窘迫。所谓的 “指定店铺” 都是高档商场和高档会所。他心想那种地方不是他们能常去的消费场所。大部委的机关干部们说到底只是国家公务员。多数的他们往往老实巴交地靠挣工资和年终奖金养家糊口。与其说给他一张 888 元的消费卡,不如给他 888 元现金来得实惠。狄局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大数额的馈赠,感到很是紧张。他有些手足无措。但转念一想,这要是男方下的 “聘礼” 和 “聘金”,女方倒是应该名正言顺地受礼。

狄局这边正天人交战,不知他算不算接受贿赂。那边却听到柳太不着边地叨叨道:“您说说,如今啥东西的价格都暴涨。与其说到潘家园两眼一抹黑地去淘宝,还真不如去高档大商场多花点钱买东西。我和您说啊,老友谊商店,知道地方吧?那儿出售的岫岩玉雕摆件,要价比潘家园地摊儿上的假古董高了不知多少。但起码是货真价实的岫岩玉雕精品。人家还给开发票和鉴定书 ……” 啊?狄局纳闷潘家园和岫岩玉有何关系?他对淘古董没什么兴趣。一来没有经济能力,二来还是没有经济能力。

他又听到柳太说道:“对了,我忘了提一句。我们给儿子全款买下了套商品房。这不是政策放开啦,个人可以买卖房屋了吗?正好我认识一个开发商。他给了我一点优惠 ……” 一点?怕是基本白给的吧?狄局开始走思。他如今的住房是夫人单位分配的,倒也算宽大,环境良好。虽然他上下班不太方便,但夫人喜欢西郊那边的空旷和安静 …… 他听到柳太说道:“ …… 不过是毛坯房。他们将来搞内部装修啥的,都由我们这边出钱。我们年纪大了。不懂现代年轻人的喜好。我琢磨着给他们钱,由着他们折腾就是了。我还给儿子定了辆进口的法拉第。年轻人开着比较潇洒。他拿到毕业证书后就回国。工作单位和岗位已经给定好了。只欠东风。您女儿不是停薪留职吗?拿到学位后不是得返回原单位吗?我琢磨着小两口新婚燕尔,还不得难舍难分的?我不赞成儿子留在加拿大。还有 ……” 

柳太像个碎嘴老婆子一般,有一榔头没一棒子的碎碎叨叨。狄局不知为何再次想到了少言寡语、埋头工作的自家夫人。夫人也是个干部子女 ……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他突然觉得柳太很聒噪,很俗气。先前的 “阿庆嫂” 早已不再在他心目中。他心里竟然五味杂陈地想到:“到底是地方干部子女,有别于京城官宦人家子女 …… 怎么好好一个人竟然嫁鸡随鸡,变得如此庸俗?满嘴的物质享受?进口法拉第?太炫富了 …… ” 这时的狄局根本想不到,柳太也没料到,仅一辆进口法拉第、一套三环内的商品大套房,根本不能满足柳子季小两口结婚后,对纸醉金迷生活的追求。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对方的碎碎叨叨,遐想着清雅的自家女副教授挎着正品名牌包的形象。扪心自问,也不知自家夫人有没有胆量打扮得像港台女星们那样出家门?

其实,狄局根本不懂什么是奢华消费品。他,一介普通的国家大部委的局级技术官僚,人到中年,仍然颇为清心寡欲。说得不好听,就是书呆子气。

****** 禄禄禄和发发发(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