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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狄局在饭饱茶足之后,不好意思再端着半点官架子。虽说他是官僚,但却更多的是一个清流官僚。所谓清流官僚们往往是牢骚多于实干。狄局本人内敛,不善言词,因此很少听到他抱怨什么。反而时不时纠正手下人的政治不正确。故而他连个 “清流” 也算不上。他不过是个本分的技术官僚。一个技术官僚就更摆不出什么首长派头了。他要柳太称他 “老狄”。总是 “狄局,狄局” 的,听着别扭。
老狄听着柳太大言不惭地显摆她儿子 “有房、有车、有工作,还有北京户口”,虽聒噪却点醒梦中人。他意识到,那两张空白支票不正可以为自家儿子定下一套商品房,买一辆像样的轿车?他一直打算帮帮入职事业单位的儿子。可这么做,是不是会引起女儿的不满?他那个女儿会不会挑唆着夫人联手批评他重男轻女,没有一碗水端平?老狄既是 “妻管严”,也是 “女儿奴”。骨子里却也深扎着 “父父子子” 的老观念。
在那个热闹膨胀,人人向前(钱)看的时代,老狄手里的两张支票,每张 666,666.00,总额就是 1,333,332.00 ,一百三十三万多。不但可以在三环内搞定一套大商品房,还可以覆盖所有的装修费。柳太说得对,政策放开,个人可以买卖商品房了。虽然知识分子不当倒爷,但有能力和机会通过关系买套便宜房时,当仁不让。狄局打算回家后和夫人商量一下,也定下一套商品房。
至于 “缺少什么,请知会一声”,老狄理解其言外之意:嫌聘金不够丰厚,可以再开口要。他此刻想不出他还想要些什么物质实物。他最想要的是 “升官”。只是突然觉着此刻不好意思开口。心里反而重复了一声:“岫岩玉雕?呵呵 ……”
一番天人交战后,老狄不客气地收下 “聘书” 和 “聘礼”。表示他也愿意 “尊重孩子们的意愿”。然后话锋一转,委婉地提起了自家儿子:“我儿子,人太老实。没有他姐姐脑子那么活灵。我一直在找路子,看看能否将他搞到央企外贸大公司去。挺难的。他现在的工作虽然稳定,福利也不错,可惜是个事业单位。死工资,奖金少。”
柳太是何等玲珑人?顿时明白了老狄突然提到儿子的用意。她轻声问到:“是组织里的人吗?”
“两年前就转正了。” 老狄不无得意地答道。
“多有出息的孩子。” 柳太恭维地说了一声。
老狄 “呵呵” 笑了笑,说道:“是啊,他的顶头上司对他很是栽培。孩子也挺争气。可能很快会有被提拔成正科级的机会。可您知道的,事业单位里的人事关系比较复杂。他还年轻。假如被提拔得太快的话,不少比他资历深的老同志们会不服气。孩子想好好表现,可又怕表现得太突出,成了出头鸟。他的精神压力挺大的。”
柳太同情地点点头。她突兀地问道:“有胆量下海吗?”
老狄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女儿有个敢闯敢拼的脾性。工作能力、社交能力、组织能力都很强。放着是她,她真敢下海。儿子不行。人太老实。有点书呆子气。他妈的意思是,若不是央企大公司的话,还是在机关里按部就班更为妥当。”
时代变了。致富光荣。身处人人向前(钱)看的时代,即便是爱怼天地的清流官僚们,也不得不向更美好的生活低头,为子女们谋个更易致富的前程。柳太仔细询问了狄家儿子的情况和老狄自己的想法。她心里有了数。
说来说去,狄家夫妇仍然心存求稳。既想工资高、奖金多,又不想脱离中央部委体制。对大多人而言,下海容易上岸难。不是人人有即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勇气。能进入央企,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所谓 “若不是央企大公司的话,还是在机关里按部就班”,说明目前所在机关单位的 “福利” 并非差强人意。不过是人心贪念:鱼也要,熊掌也要。
柳太暗暗告诫自己:“此事不可太上心,也不可不上心。人情用得越多,欠得越多。万一遇上个 ‘孺子不可教’,岂不是尴尬?我对那孩子的品行不了解,不好就此托关系。” 她心说,调入央企可不是一张白条就能解决的问题。她问了一声:“孩子自己怎么想的?”
狄局答道:“我没问过。央企钱多,是不争的事实。”
柳太古道热肠,助人为乐。可在助人之前,习惯性地要三思而后行,算计能否得到好的回报。助人为乐,是她自幼培养出来的习性。三思而后行,是她在多次吃亏后学到的教训。人之初,性本善。世事造化弄人。
柳太微笑着安慰老狄道:“既然不知道孩子本人的心思,我看这事不可急办。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能短缺。嗨,个人有个人的命运。孩子们能干好本职工作,在本单位出人头地,就算是很有出息。如今不是被选上先进工作者,也能得到物质奖励吗?这就是时代进步。小狄还年轻,前途无量。我们做家长的,将来顶多在经济上多帮几把。”
老狄见柳太言语敷衍,心中稍有不快。他要的不是 “在经济上多帮几把”,而是在官路上多牵线搭桥。但他是技术官僚,极要面子,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他默默地将聘书/礼书和聘金收回入马尼拉信封。两人客气地握手道别,一前一后出了雅间。
在走廊上,柳太被年轻的餐馆经理叫住,一脸恭维地说有事请教她。柳太用不太纯正的淮南口音将老狄介绍给了对方。话里带上了 “亲家翁” 这个词。对方立刻明白,毕恭毕敬地呈上自己的名片。老狄急着回去上班,稍稍寒暄一下,便独自离开。
回到办公室,老狄立刻将名片丢到一个名片盒里。他对这张名片没给太多注意。开餐馆的人都喜欢拉关系。老狄对此不以为然,这类人读书不成,没什么扬名立万的大本事。趁着政策宽松,依附上某条线上人,为自己赢得一些蝇头小利。老狄夫妇是老派知识分子,眼光很高,看不起 “没文化” 的人。老狄家乡也来过族中子侄,托他在京里为他们寻个出路。老狄夫妇常劝他们,有本事就考入京畿名校,先熬出大学本科学业,再寻出路。
老狄当然没有料到,五年后那位年青经理居然和某名人合手成立了一个餐饮公司。公司能在上海股票交易所上市。他听到消息后,很有些失落感。五年后的老狄,因为擢升受挫,又受到金矿主加 ”白手套“ 柳氏夫妇的影响,开始在A股市场上小试牛刀。小赌不但怡情,而且能活泛世界观。他当然早学通了什么叫 IPO。使他略感安慰的是,那家上市公司后来发展得并不好,不过小打小闹而已。此为余话。
柳太的 “在经济上多帮几把” 确为大实话。自拿了上百万柳家的聘礼、聘金后,狄家人再没有觉得接受 VVIP 服务有什么尴尬的地方。连自视清高的老狄夫人 “X老师”,也偶尔敢挎着女儿孝敬的正牌 Gucci 手提包出门,去参加老同学们的聚会。但狄家人除了因为工作需要而混迹于名流圈的狄女外,基本上仍然保持着绝大多数知识分子们的朴素与低调。
没人清楚是否出于柳太的幕后运作,在狄局与柳太确定了联姻关系后的半年内,狄局的儿子,年轻实干的小狄很快被升调到本单位的 “工会” 里。听说是因为工会那边需要一个有文化、能吃苦耐劳的科级年轻干事。狄局和夫人对小狄去 “工会” 打杂很不满意,觉得是个用非所学的岗位。狄氏夫妇皆为知识分子,不擅长也不喜欢那种总要奉承人的勾当。所以总在儿子小狄耳边怂恿他回去搞业务。按他妈的话,只有专心业务才有到国外出公差的机会。举的例子就是小狄那位留职停薪,公费出国进修的姐姐。“你姐姐就是因为业务水平出色才搞到公费进修的机会。” 在那个年代里,到国外出一趟公差,算是挣外汇的手段之一。
小狄被调动时,他姐姐刚刚完婚。他大胆地找到姐夫的妈 “柳总编”,请教柳太能否为他打通关系,安排他进入本单位的秘书处。柳太初始时觉得这孩子怎么如此莽撞,如此不懂事?后来明白了。老狄将小狄教歪了:为领导做秘书,更容易被领导赏识。老狄本人就是起始于 “秘书处” 。柳太被父子俩的思路逗得暗自发笑。为了避免尴尬,她开始胡扯些自己父母被下放五七干校。自己兄长们下乡接受再教育的往事。她自我调侃地笑道:“我后来看透了,务商是王道。可惜我没那个本事。” 见柳太胡扯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小狄很失望。正如他父亲感叹过的,柳太这人滑头,不实诚。他陪着笑脸听完了柳太很无聊的忆苦思甜。
走到街上,小狄心中略感苦闷。接受调动去工会,自己在行政上立刻升了一级。正科级干事担负副科长职责,不是正儿八经的副科长却是个实用的跳板。去了,基本上就开始脱离业务,彻底走上行政之路。他一直很羡慕那些成为某些大首长秘书处秘书的发小和同学们。既保持住了不完全脱离业务,也开拓了被领导赏识的机遇。但他也很同情他们被首长们的大秘书们喝来唤去的委屈。
和柳太分手后,正是华灯初上之际。在逐渐灰暗的苍穹之下,小狄站在跨街的高桥上,望着泛着红光的一串串车尾灯,他苦笑到:伺候一个人叫 “伺候人”,伺候众人叫 “为人民服务”。尤其那些单位里退居二线的退休干部们,部分人也去过五七干校 …… 可是,“他们的子女们后来都安排得不错呀 …… ” 反观自己从没有去过五七干校的,又红又专的父亲 …… 可谓 “升官发财,后劲不足”。
他突然意识到,因为父亲是 “秘书处” 秘书出身,方能得到了某位当权者的赏识。当那位领导退居二线后,父亲等于陷入人走茶凉的境地。形成了如今的 “后劲不足”。成也 “秘书处”,败也 “秘书处”。
得去工会。为人民服务,没有什么不好。没有付出就没有所得。
心情坦荡了,小狄精气十足。
正科级干事 “狄干事” 的主要工作任务是为群众谋求奖金之外的各种附加福利。包括但不限于过年过节时分发的鸡蛋、大米、坚果、果脯、月饼、汤圆、葡萄酒、巧克力,等等等。后来又加上了组织员工们各处旅游,包括东南亚各国。这个岗位需要有与各类人物打交道的能力。要有耐心听取在职员工们的建议和抱怨。人要圆滑,要有耐心,要经得住挨骂,要八面玲珑会说话。是个卑谦、辛苦的工作。但小狄面对辛苦,甘之若饴。他劳心劳力,好好工作,等待机遇。他以实际行动证明,如果年年评上 “先进”,就能年年多拿一份额外的奖金。
三年后,小狄迎来了他的而立之年。鉴于他的稳重和公正,他再次被提升。这次被提升为人事处的副处长。温文尔雅的小狄,终于被某位 “伯乐” 相中,举荐为某位高权重领导手下的一员干将。禄途光明,权、利双收。很值得单独写一篇。不多赘述。
小狄到工会上任之始,在老狄的 “名片盒” 里发现了几张餐馆经理们的名片。他一家一家地去拜访。与他们建立起了 VVIP 关系。他要为本单位的全体员工们拿到用餐折扣。 用餐折扣亦是奖金之外的附加福利。一来二去,在这些餐饮业大拿们的指导和牵线下,小狄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另几个朋友圈。自从小狄就职 “工会” 岗位后不久,世上也只剩下老狄认为在他面前恭敬孝顺又听话的小狄,是个老实巴交的书呆子。是的,小狄极爱读书。小狄也极爱思考。他不是书呆子。
出于职业要求,小狄的吃穿用度和进出的场合,既不能太穷逼、太掉价,又不能过于奢华。 事业单位的科级干部们属于小资阶层。城里的小资们,大蒜可以吃,咖啡必须饮。小狄曾经十分羡慕留过洋的 “富二代” 姐夫:着西服革履,开进口法拉第,一口洋话叽里哇啦。随便进出五星级酒店。最让他眼馋的是,姐夫可以随意显富。手腕上的 Rolex 绝不会引起太多的闲言碎语。当然,除了那些不开眼的、莫名仇富的 losers “卢瑟们” ,会偏激地在网上胡说八道。 在他眼里,他那个姐夫是 “高、富、帅” 典范。与那种刻板印象中的暴发户家的 “富二代” 们,大大有别。尽管他清高的妈X老师,总觉得柳姓女婿相当浮夸,是只绣花枕头。但小狄不以为然。瞧瞧姐夫,待人接物时,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倜傥有多倜傥。
在柳子季和狄氏十余年的婚姻期间,小狄和姐夫的关系一直相当和谐。即便小狄那位高调混名媛圈的姐姐与柳子季离婚后,小狄仍与前姐夫保持十分良好的友情。他坚信:多个朋友多条路。
小狄头脑一直很清醒。作为国家机关的公务员,他明白什么是他该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他父母批评他没有他姐姐的上进心。他觉得他有符合自身条件的上进心。起码他不甘心像父亲老狄那样,一辈子死啃那点工资和单位福利。小狄想要的是实权。有实权方能拓宽来钱的路子。
柳子季的狄姓媳妇后来不断埋怨,觉得柳太说的 “个人有个人的命运”,是看不起她弟弟。柳太曾很无奈地问过她:“那不是你父母的意思吗?你母亲不是说,若不是央企大公司,就不动窝吗?你以为央企那么好进?即便能搞进去,修行不是仍然得靠自己吗?万一你弟弟被派到非洲去开拓业务,他是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他能吃得了那个苦吗?你难道没听说过,被派去巴基斯坦帮助搞基建的工程师们、技工们,哪个不是将头掖在裤腰带上?那句话怎么说的?人不能料到明天和死亡哪个来得更快。你不扪心自问,你能保证你那个弟弟有勇气放弃北京的安逸生活,去大西北吃沙子吗?熊掌和鱼,不可兼得。”
后来,柳子季在一次和女儿柳柳聊起她的狄姓舅舅时,曾感叹,前妻和小狄们只看到了柳家 “富二代” 们光鲜亮丽的一面,却有意忽略老一辈人在创业过程中的艰辛。
“可是,Daddy, 您也没有经历过我爷爷和我奶奶在创业过程中的艰辛,您能知道什么?” 柳柳反驳老爸说道。
柳子季答道:“柔柔,我是没有经历过,但我永远不能忘记一件事。” 于是,他给柳柳讲了他小时候的一段记忆。有一次他和父亲一起看新闻联播。当屏幕上出现那些淘金的非洲人展示手掌中的金粒和小金块时,他记得他爸爸微笑着说道:“那股穷酸痴愣劲头,和老子当年一摸一样。儿子,淘金很苦。想做人上人,必要吃得苦中苦。”
柳柳打断他问道:“ Daddy, 我还是不明白,爷爷辈们能吃苦与我辈们能否吃苦,有什么必然关系?即便我吃得下大西北沙子的苦,就能挣到北京的安逸生活吗?”
柳子季被噎住了。他这辈子没吃过沙子,也不准备吃。他似乎是生来享受北京、香港、多伦多的安逸生活。人的命,天注定。要与命运做斗争,必要能吃苦。
****** 本短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