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 “傻竹马” 答应帮忙，柳柳多少安了心。
她熟知汪建祺。那人虽然沾有京城小爷喜欢吹个小牛侃个大山的毛病，是个时常嘴瓢的 “富二代”。常被他妈骂成 “二百五”。但他其实还算有些脑子，颇具办事能力。他脾性像他妈：既有乌鸦嘴，也具古道热肠。嘴不饶人，办起事来有板有眼。
汪建祺父母顺应潮流，在八十年代中期七搞八弄都搞到了 “大专” 文凭。算是没给汪氏祖宗们丢脸。那一支的汪氏家族，几百年前始于某位致仕的缙绅汪翰林。只是家族后来逐渐沦为耕读世家，农商兼并。汪氏们虽然早跌出了 “士大夫族”，但重视子女们读书明理的传统一直存在。轮到汪建祺父母，夫妻俩极盼望家中两个儿子能光宗耀祖，成为 “士商” 。他们嘴里的 “士”，泛指知识分子们。例如 “学士”、“硕士”、“博士”。只有大专文凭称不上是 “士”。 他们心目中的 “士商”，不但要懂如何经商，且一定要持有正规大学的 “士” 学位证书。
在他父母的强力逼迫下，本性贪玩只想 “混” 的汪建祺，上到高中后转了性子。肯下功夫学习了。算是柳柳知道的又一位 “成熟晚” 或 “浪子回头” 者。在高考时，汪建祺超常发挥。总分数超过了某知名大学 “金融系” 的录取线。数学成绩还考得特别好。加上本市学生的录取照顾，他不出意外地被 “第一志愿” 录取。那小子趾高气扬地进入心仪大学的金融系。
据说，爱显摆的 “傻竹马” 妈，变着花样显摆她这位 “有出息” 的儿子。
当然脾性本来就只求平庸的 “傻竹马”，最后也以中等之才拿到了金融学士文凭。大学毕业之后，再次被他要面子的父母逼着到英国自费进修。前提是他能找到正规学校的正规科目并被正规录取。汪建祺虽然本身平庸，但运气历来极好。还真让他搞到了一个 UWE Bristol 的进修机会。到了英国之后，因为有些语言障碍，拖了两年，才混得一张 certificate of completion（结业证书）。 在柳柳看来，纯粹是鎏了一层金粉。可人家单凭 “能开口说英语了”，和那张全英文的 certificate，在他爹的稍稍运作下，没费太大周折就得到一个体面的银行工作。可是，他那位一方霸主爹 “汪九爷” ，仍然不满意。明明在当地银行分行里混得风生水起，却逼他再修一个 MBA。MBA 的主要科目是企业管理，与他的金融专业，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汪建祺极力反抗。假如他有选择，他想像柳家的 “伯先生” 那样，成为投资家。他对舒适的银行小职员工作，非常的心满意足。上班可以摸鱼玩股市。但汪九爷说：“让你修，你就修。艺多不压身。明白吗？人家柔柔 ……”
家里有产业的 “富二代”， 身不由己。“傻竹马” 向柳柳抱怨过：“我招你惹你了吗？我爸怎么总用 ‘人家柔柔’ 如何如何逼我读书？大姐，你能不能收敛一下您的光芒？！”
从柳柳太爷爷那辈人算起，柳家与汪家多少沾点亲带点故。柳柳的太爷爷据说是汪氏某位太姑奶奶的的前夫。两家却没有丝毫血缘关系。但到了柳柳这一代人，她也应该称汪建祺 “表哥”。表亲家结 “娃娃亲” 可谓是亲上加亲。柳柳很烦这类莫名其妙的酸腐玩意。她从小进的是国际学校，自然比她一代的普通孩子们更加西化。校内校外都习惯于对同辈人直呼其名。何况她从小的攀比目标是她的天才堂姐。她一直看不上干啥都是 mediocre (平庸）的汪建祺。两人做哥们儿，可以。但也就只配做哥们儿。
听到他的抱怨，柳柳揶揄地笑答道：“哈哈哈，Cousin，表哥，小妹我可是实打实地正在 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注：正式的英文翻译为 Study hard and make progress every day）。从来不敢在学业上有丝毫放松。哪儿敢像您呀，跑去 Bristol 只为镀一层金粉。”
汪建祺当时故作委屈地回怼道：“ Cousin，表妹，我在 UWE Bristol 确实是镀了一层厚厚的金粉。但也确实做到了 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不然，我也没有本钱靠着一口 Chiglish （中式英语）糊弄人呀。更没有底气报考清华的 MBA 课程。”
汪氏和柳氏们所住行政村名曰 “汪家堡”。是归属镇的核心村。或叫 “街道”，或叫 “社区”。到底怎么称呼？要看政府的兴致。汪家堡一带的土著们，多少代来习惯直称 “汪家堡”。原汪家堡村是当地的一个地标。汪姓仍是当下汪家堡行政村里的大姓。五服内外的汪氏们遍布城里郊外的各行各业。这些年来，汪家堡一带土著们，占了改革开放的和城市扩张的，尤其是 “城市扩张” 的天时地利人和，家家户户稳步致富。富起来的人，当然更重视儿女们的教育。似乎家家出了 “大学生”。因为汪氏在大北京根深蒂固，家族关系网广泛，汪建祺方能以中庸之才一路开挂。
在挂断了与 “傻竹马” 的通话后，柳柳不再想在户外闲逛了。树荫下溜达着虽然令人心情舒畅，但屋里还有一摊子事。起码，她也需要上上网。她突然脑电波一闪：“对呀，Dylan 不会声东击西吧？说是去南美，反而跑北欧？” 她决定立马回屋，发邮件联系 Dylan 本人，尽管她不确定 Dylan 多年前给她留下的电子邮件地址是否还能用。既然他妈都联系不上他，搞不好他留下的这个邮址早就是一个废址？柳柳自己就换过好几个邮址，废过好几个邮址。
“How annoying. Like mother, like son. Two mad persons. Don’t know what he was thinking（真烦人。有啥样的妈，就有啥样的儿子。两个疯子。不知道，他到底是咋想的）？” 她对狄荻这个弟弟没有特别的亲情。在这个世上，她只亲近和她一样 “没有” 亲娘的柳小宝。
回到屋里坐定后，柳柳开始联网。 虽然 “傻竹马” 要她毋需操心，但她不可能完全不操心。无论 Dylan 是不是亲弟弟，老爸可是柳柳的亲老爸。老爸发话要她帮忙，这点父尊女孝，柳柳能做到。可以怠工，可以白费工，但不可以不做工。她决定首先向老爸汇报一下目前为止的工作进程。她打字打到 “ Qizi promised to mobilize his best resources（棋子承诺将调动他最好的资源）” ，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输入 “ I’ll follow up later. In the meantime, I’ll mobilize my limited resources（我稍后会跟进。与此同时，我会调动我有限的资源）。” 这邮件发出之后，柳柳算是上了贼船。
寄走邮件后，柳柳开始用 Dylan 留下的陈旧电子邮址，给他寄了条很不很正经的问候：“ Hello，it’s Salix. Please blow a bubble when you have a sec（你好，我是 Salix。有空的话请吐个泡）。” 送出邮件之后，柳柳再次叹气。心说：“Perhaps, it would directly go to the trash (搞不好，直接进了垃圾桶）…… ”
Salix 是柳柳的英文名字。出自 Salix babylonica “垂柳”。 柳柳得了这么个怪名字，出自她生母 Amanda 的一瞬间的恍惚。Blow a bubble 是 “弟弟” 多年前常用的词。不知道如今还时兴不时兴。网上的时髦用语，日新月异。柳柳如今不但跟不上趟，也懒得去跟。那次，他一边给出自己的电邮地址，一边说道：“Sis，you don’t need my email address. Just blow a bubble on my Instagram, like ‘love it’ et cetera.（姐，你不需要我的电邮地址。就在我的 Instagram 上吹个泡，比如 ‘喜欢’ 之类的）。”
那时，他们都还是小孩子。谁都没想到狄荻的 Instagram 后来会成了狄 Mommy 和柳太之间的互攻工具。
柳子季和前妻狄氏是在北京结婚，又到北京离婚。离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根本没有也不用照顾啥 “孩子们的感情”。那时狄荻有机会选择跟随父母的哪一方。不言而喻，他选择了他的 “妈咪”。不是他不爱爸爸，是他更爱妈妈。柳柳毋需多言留给了柳子季。大人们的离婚案终于结束之后，柳柳爷爷很给面子，决定带着几个孙儿辈们出去吃 “最后的晚餐”。过几日，已经改姓狄的 “弟弟” 就要随他的亲妈久居香港。祖父母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见不到以往的 “柳狄荻”。
岂止 “很长一段时间”。爷爷直到去世，都没能再见到狄荻。老人家去世前也没有再问起 “弟弟”。狄荻选择不做柳家的孙子，何必再提他？
是在那次 “最后的晚餐” 上，“弟弟” 将他的 GMAIL 地址、他的 Instagram 首页留给了柳柳。在后来的几年里，他们之间有过相互 blowing bubbles 的时候。直到柳柳上了大学，对玩社交媒体开始失去兴趣。她断掉了自己的 Facebook 和 YouTube Channel，也鲜少再去查看 “弟弟” 的 Instagram。再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断掉了联系。
柳柳曾听 “姨” 提起过，老爸的离婚案之所以闹得沸沸扬扬，还拖拉了一年左右，是要反复谈判 Divorce Compensation Settlement “离婚补偿和解”。 狄荻妈提出了许多不合理的要求。但最终，她因为有孩子，被补偿到了两套精装房，一辆豪车，所有共同拥有过的艺术品、古董、珍木家具等等。以及两千万元人民币的现金存款。离婚后的狄氏可谓身价千万级富婆。
而狄荻也有了 “个人信托基金”。其中包括柳家原在香港买下的一套房产。
Updated on Friday, March 6, 2026